暮蝉声声
暮蝉声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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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闷热。下班路过饮马河,夕阳穿过蓊郁岸柳投在
身上的影子,斑驳而游移,恰似支离破碎的心境。
莫名其妙地忽然想起,一位跨进“成功人士”行列的朋友曾不无自得地说,标志现代生活水准之一的空调,将语词“苦夏”的受众局限于弱势群体。我对此却不敢苟同——既然不幸被划入“弱
势群体”,所受之苦焉能只在夏天?再说了,各类空调将室内热量排放到外界,水泥森林大环境“桑拿天”愈演愈烈,“弱势”者岂不更弱更苦?
柳树梢头的蝉们好像也在为自己忝列“弱势群体”而不平。不平则鸣,天经地义。可是,那些鸣
叫似乎太过聒噪,单调、呆板、乏味,既无和谐韵律可言,也不讲平仄格律,跟歌舞升平之作更是毫无可比性,遑论美感?
记忆中,儿时的蝉鸣却是一只元曲、一首唐诗、一阕宋词。刚放暑假,蝉们就以高亢激越的歌喉演唱欢乐之夏奏鸣曲了。我知道,那是伊们对我发出的热情呼唤和热切翘盼。草草写完作业,找来一截铁丝扭成网球拍状,插上一根细长竹竿梢头,其后就像堂吉.诃德举起长矛向风车挑战那样,器宇轩昂地带上弟弟匆匆奔出家门。需要特别申明的是,那根竹竿与堂吉.诃德的长矛完全不可同日而语,我既没有瘦骨嶙峋的坐骑“洛西南特”,弟弟也不是我的仆人桑丘,至于“杜尔西内娅”,更是子虚乌有。
屋檐下、墙角里到处都有蜘蛛网。外婆说,蜘蛛是包拯转世,依据当然是有的:“黑脸包丞相,坐在悬崖上。张开天罗网,捉拿飞天将”。喜欢“黑脸包丞相”,倒不是我从小就有反对腐败的凛然正气,也不是英雄情结作祟。在我看来,那些天才织女(或织男)赖以为生的捕食工具,正好用作捕蝉利器。这,或许正是“包青天”之于顽童的现实意义?
将粘性很强的蛛网绕在铁丝上,接下来便是觅蝉。
总是怀疑蝉富有灵性。别看蝉们平素漫天乱嚷嚷,每当我们屏住呼吸仔细寻觅时,伊们却像得到神助似的立即三缄其口,像听取重要文件传达一般肃穆起来。书上说“噤若寒蝉”,我知道那是说天凉之时蝉的自然反应。可是,时值酷暑,我和弟弟热得满脑门都是痱子,蝉们竟然如此冷淡,莫非伊们第六感官特别发达,抑或早就窥透我等诡计?
回家问及外婆未得释疑,转而向母亲请教。母亲笑而不答,随口吟道“牧童骑黄牛,歌声振林樾。意欲捕鸣蝉,忽然闭口立”。母亲接着告诉说这是唐人袁牧的诗句。咦,这可真是奇欤怪哉。几千年过去了,蝉们怎么不改以闭口求自保的老德行?现在想想似乎明白过来,沧海桑田,变幻的只是时空,亘古不变是造物赋予的基因。那些田园牧歌的意境或许应该唤醒现代人坚守纯净的心灵家园,蝉鸣依旧是当年的蝉鸣,问题还在于,如今谁还会像古人那样,以一颗平和超脱之心面对自然,细心倾听咿呀蝉声?
稍长读李商隐写蝉:“本以高难饱,徒劳恨费声。五更疏欲断,一树碧无情。薄宦梗犹泛,故园芜已平。烦君最相警,我亦举家清。”是啊,蝉们栖息树梢餐风饮露也难果腹,滥发幽怨之声何用之有?伊们精疲力竭地彻夜哀鸣,树木依然葱茏如故毫不理会。想那义山先生官职卑微四处漂泊,故园早已荒芜。让人警醒的蝉鸣,是不是同情寒士家境贫苦凄清?
当代小学课本里的蝉却无端获罪,“知了”被当作浅薄、无知、琐屑的意象。蝉犹如此,人何以堪?由是禁不住想,鸣蝉啊鸣蝉,你透明的翅膀,是否浸满时光流逝的潸然泪滴;你纤柔的足肢,能否承载世人强加的不实之辞?
国人擅长用比兴手法借物喻世、假此讽彼。将蝉赋予高洁品格的,当数唐人虞世南的“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同是以蝉自况,骆宾王的“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多少有一点儿怨天尤人的意味。至于达官贵人死后口中含一只玉石雕琢的蝉,是否真能腐而不朽、转世再生,则是一相情愿、几乎可以视同儿戏的事情。
其实答案是有的。如你所知,“蝉”“禅”谐音。有人说,“禅”是生命智能、生活指南和心灵生活艺术的总合。通过“禅”的训练,就会提升心的效能,找到生命归宿。诚哉斯言。无论古人还是今人,都渴望身心解放、害怕心灵迷失,或许还会在“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的夜晚失眠。于是不禁神思飞扬,倘若眼下都市也有辛弃疾当年那样月华如水的夜晚,即便失眠也无妨——悉心聆听蝉们以独特响板恣意敲击的凄美节奏换取另类失眠,值。
倒是西人来得较为实在。法国作家法布尔的《昆虫记》,以轻松叙事、严谨考证和翔实资料,纠正重大历史冤案。其实,做一只蝉确乎不易。蛰伏地下四五年,忽而蜕去旧皮穿上新衣,蕴蓄上千日日夜夜的心声猛然迸发开来,想不喧嚣,也难。
暮蝉声声。在我听来,蝉鸣有一种隐忍的悲痛。我不知道伊们因寂寞而歌,还是因愤懑而鸣,却在黄昏阵阵蝉鸣中分明感知到孱弱生命的高贵,以及那一份宣泄的快感。暮蝉声声。以我的音乐审美看来,蝉鸣的美学意义还在于发自魂灵深处的呐喊。不是吗?对卑微生命的讴歌,每一个音符都可以汇成石破天惊的宏大旋律呢。
那么,来世变一只蝉,如何?
大概也许或者行,不过恐怕也难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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