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两篇
散文两篇
陈先发散文十篇
陈先发,男。1967年10月生于安徽省桐城县。1989年7月毕业于复旦大学,进入新华社工作,长期致力于农村问题的研究,他撰写的有关中国粮食问题、土地问题、农村税费改革问题的研究报告有80多篇获得国家领导人批示和重视。新华社十佳记者之一。现为新华社安徽分社高级记者。诗人,蓍有诗集<<春天的死亡之书>>,长篇小说<<拉魂腔>>等多部作品。
(A)
《从乌衣巷到什刹海》
她在室内弹[url=*/mapm/27.html]琴[/url]。
他低着头,站在窗外的枯蕉嶙石边安安静静地听着。身上落满了雪。每次回京,他都要抽出空闲,到这个青砖铺砌、苔痕深积的小院中听琴。这个习惯,有二十七、八年了吧。记得还是小学五年级那年,一个下午,约摸四点多钟的光景,阳光像刚吐罢血的汉子腊黄的面容黯然垂照湖面。他拽着母亲旧棉袍的一角,去接刚出狱的舅舅。他木然地看着两个人搂头恸哭,看着舅舅脸上一条斜刺而下的刀疤,像条怪虫紧贴在舅舅铁青胡茬的脸上。刀疤虬劲挺直,那是条不会蠕动的僵死的虫子了吧。他影子般尾随着他们,在什刹海边[url=*/mapm/75.html]的[/url]小胡同里穿梭。路过一个门头爬满青藤的小院时,突然地,“怦地”他听到一声清脆的琴声,就一声,嘎然而裂,像是一根细长又刚脆的瓷器被猛地折断。他的耳朵像被一根蜂针狠刺了一下。他冗长昏浊的行走被这一刀跺成了两截。他惊醒了。周围蔫然死寂的空气也被惊醒了。他惊愕地楞在那里。许久。母亲和舅舅不见了。胡同里残阳如血。他站在那里,懵懵地觉得内心许多东西在发芽,一种怪异的从未有过的感受。当琴声继续漫出,他犹豫着走进敞门的小院中。清脆琴声从一扇烂掉半边的木窗传出。窗台太高。他像一个罪犯般忐[url=*/mapm/42.html]忑[/url]不安地低头听着。说不出的喜悦在心中乱涌。就是喜悦,没有为什么,也永远不会有为什么。
天漆黑了,他才回家。母亲用夹着碎铁钉子的搓衣板呼地一下就砸在他的脊背上。旧棉袄被撕破了。摆自行车修车铺的父亲吼着,光头的舅舅在昏昏欲灭的煤油灯下,闷头喝酒,一声不吭。他硬犟个暴青筋的细脖子不哭。他从来就不哭。小时候经常挨揍,在学校因寡言常受欺侮,霸道的同学父母还隔三差五地杀上门。丢尽面子的母亲用柳枝抽他、用木棰砸他、用手掌掴他,甚至用正在纳鞋底的锥子扎他手背。他既不躲闪,也不哭。母亲有时自已心疼得变了腔调,脸蹩紫了,泣不成声,几乎在哀求地骂:“你不哭!搡到鬼门关上你都不哭!”母亲仿佛是因为他不哭才更狠地揍他。现在他常面对母亲的遗像长久地发呆,他紧闭着双眼,渴望着遗像中的母亲突然伸出一柄锐利的锥子,扎他一下!但遗像中的母亲已是那么安详,脸上褶子里堆积着无限的辛酸。又酸又悠长,像夕光的余音。
他一宿难眠。眼皮一坠,那嘎地一声清越琴音就从耳中钻出。他和刚出狱的舅舅挤在一张床上,他认为是那琴声克服了他深深的厌恶和恐惧。第二天下午,他去了那个小院,一直听到掌灯时分。京城一个正在成长的男人,就这么一个小习惯,但藏匿得很深,就这么延续了十几年。每个星期若不去小院听一次琴,他就失魂落魄。这是他生活中最隐蔽的一个事件,连他初恋的女人也蒙然不知。时光这东西,积起来显得沉重,一段段拆开了,也就是浮云柳絮,轻飘飘的。
他不喜欢居在北京,他觉得这座城市多少有点戾气。至少小院外的水中沉陷了王国维和舒舍予。大师的水逝烟沉。哪一个样貌巍峨粗粝的门楼下不藏着心事缜密的争斗?从清华毕业时,他毫不犹豫地到了南京。在夫子庙的乌衣巷口,他娶细腰碎步的金陵女子、生儿子、捧紫砂壶、听昆曲和姑苏评弹,到暮春时也邀约好友到桃树下喝酒。从什刹海到乌衣巷,从看着寒风中疏枝上的乌鸦,到在南方的阴郁屋檐下看细雨中的燕子。多少悠然的岁月流逝。
“是北京遗弃了我,虽然我是主动离开的。”他想:“就像那琴声,浑然不觉中遗弃了她最执着的倾听者。”这或许能称作生命的奥秘吧。不要尝试着去解开那些死结,无论你有多浓烈的想揭开谜底的渴望。开始时,他个子矮,无法看清窗内的操琴者。等到他长成足以窥测窗内的身材时,他又无端端地总是垂着头。有时也站到浓密的蕉叶后面。为了听琴,他荒芜了多少的嗜好,从那荒着的地里生又出了多少幻想。操琴者定是一个女子,一个家道沦落的皇裔?她在琴键上疾速游动的手指肌肤明透如脂吧,连细微入丝的青筋也隐约地闪出?她额角一绺青丝慵倦地垂下,在窗口送入的清风中悄然拂动?多少年,他连丝毫窥视的冲动也没有。没有为什么,也永远不会有为什么。甚至当他听出了琴声中的幽怨在匆匆地凝结,开始时,他有些为她担心,但琴声第二天照常漫出,他心中很快地阴影尽散。
但这一次他是带了坚硬的决心踏上归途的。都老了,他想。站到窗下,听琴的姿势,延续着二十多年沉淀的那种淤泥般的宁静,心却是怦怦地狂跳。他等待着自已冲上去的那一瞬。突然地,怦地一声,仿似是琴弦断了。莫非真的是倾听者内心的暴躁伤害了琴弦?他艰难地抬起头颅向窗内看去,有一道目光在门框霉烂的窗台上正迎接着他。
一张鸡皮鹤发的老妪的脸,一种平静如水的眼光。很奇怪地,当四目相接,他悬置紧揪着的心猛地一下安放了下来。全身经络中倏地一下漫散出一种无以言说的轻松。是的,一切与我幻想的都迥然不同!而我们都已有足够耐心和经验品尝这一切。当手用最大的力量握紧,沙也正以最快的速度从你的人生中漏掉。老妪在断了弦的琴边给他沏茶,告诉他,在窗内操琴的本是她的小女儿,她在临死前的床榻上紧攥着母亲的手说:“我敢肯定窗外有一个少年天天在听我的琴,虽然我弹琴时从不看一眼窗外。”女儿请求母亲在每天下午落日前,代她弹奏一曲,永远不要间断。母亲应承了她,连她下葬的那一日也没例外。
案几上精致的瓷鼓上写着:“什刹何妨如一瞬?霞青云淡起春风”。
从此窗望出,正是什刹海繁华的银淀桥。是的,与乌衣巷的秦淮河桥并无二致。只是一切已有不同,她死了,他还活着。她死于与任何一个年份一般叫人茫然的1993年。(完)
1997年7月写;2003年10月12日改。合肥,琥珀山庄。
(B)
《西递村的性教育》
(一)
我到黟县西递村去看明清时的古民居,不料在村口经受了一场生动的性教育。
一个穿褪色旧军装的农民跟上了我,贴着我耳根低声道:“随我到墙根来吧!”显然,他在向我兜售一个他认为稀罕的物件,他不容置疑的口气说明他已断定我必然会对他的东西感兴趣。
果然是件好东西:一套弧形九片牛骨刻画。画的是一对赤裸男女不同地点、不同姿态的性交场景。雕刻者刀法老到,画中人纤毫毕现。在买下它之前我原谅了其中的一些瑕疵,刻这样令人心荡神驰的骨画,技艺再沉着的匠人也难免会走神。
农民告诉我:在古徽州,许多女孩儿十三、四岁就出嫁了,这个年纪太多该懂的要紧事儿都是一头迷雾,父母最怕她入了男人的帷帐闹笑话,便请人刻了这样的骨画藏在陪嫁的木箱垫底。
这可真是一节成功的性教育课,它使那哭哭啼啼上花轿的十三岁姑娘夜间尖叫着开窍了,毕竟照葫芦画瓢就能延续血脉香火。我瞅得入神,这骨画,也使我脸红皮躁地感到了自已的粗俗。牛骨上九个性爱的地点分别是:芭蕉荫下的夏日竹榻上、窗口可见一片灼灼桃林的帘子内、院内有荷花映衬瘦石的浅池中、枝繁叶盛的银杏树虬劲老根上、青花瓷器旁边的藤椅上、瘦崎镂空的假山旁、墙上斜挂一支短笛的棉铺上、抬头即见浮云过眼的堂前天井里、放着一幅未竟楹联的书桌上。
“真的吗?真地会这么做吗?”我傻乎乎地问。
“不知道。我家祖传的。那样折腾太麻烦了吧。”那农民答。
封建主义令人窒息的社会制度中同样有着令人窒息的优雅。这也仿佛是物理学上的作用力与反作用力吧,致命的对称。当今的社会,我们缺少重荷的性课题也注定了我们平庸多病的性成果。走出西递村时我想,那个农舍边耕牛咀嚼肥美水草的景象远逝了,连同饱蘸着那个时代乳汁的一切遗存,它在昨天消失,而且明天也不会重现。
(二)
当然,徽州还有更强有力的性教育课堂。在歙县、黟县一带农田里常能见过一些为贞妇们树立的高大石牌坊,令红杏墙边的怨妇们胆战心惊、不敢仰视的石牌坊。
明朝中叶以降,境内九山一田的徽州渐起商风,民谚说:“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三四岁、往外一丢”。徽商曾傲视国内商界数百年,久出不归的商人们在故里留下了西递村一类精美绝伦的建筑群落和深锁大宅的大批怨妇。事实上,徽州女人的性苦闷问题是十六世纪至十九世纪皖南最重要、最严肃的社会学课题之一。
我听到一段旧事:绩溪县一个胡姓商人婚后第二天就外出了,不知是客死他乡了还是富不归蜀,反正自此再也没回过一次绩溪。其妻胡氏从十五岁过门到六十七岁病死,没有踏出寝室半步。我们可以推测,她一生顶多只有一夜的性生活。为了消化青灯孤烛的枯寂和体内时时袭来的性的暴动,她想出了一个办法:吹灭小灯,把一千个一串的铜钱拆散了、猛地撒出,然后又一个一个地在黑暗中找到它。胡氏籍此度过了无尽的漫漫长夜,她死时,人们看到她那一千个铜钱两面凹凸的嵌字已彻底地被磨平了,几个铜钱甚至被磨得仅剩半片。她出殡时全村一致决定,为她建一座空前精湛的贞洁石牌坊。据说此事传开后,当时的皇帝也感动得哭了。
我猜想,修建贞洁牌坊的决策者内心绝不止于简单地感动,甚至他一丝一毫也没有被打动。他会说:哦,这是一个多么伟大的性教材,它让贞洁者目睹了贞洁必将获取的巨大荣耀,也让那些被欲望斗垮后、急匆匆赶往村外芦丛野庙中幽会的妇人路过牌坊时,如临雷霆,折返她们迈向深渊的步子。
我们能从这件事中提炼出什么呢?我只能说,胡氏用她极端的克已维护了她那个时代女性的价值观,她抵达了她个人内心的纯粹理想状态。我很想亲手摸一摸那一千个铜钱,是的,这里面有美,一种坚忍和寒冷入骨的美,它比我们当前的自由生态与灵魂的结合更紧,它与灵魂是一种幽暗的纠缠。在我的心中,胡氏的牺牲超越了被广泛认为的“为封建礼教的殉葬”,行动本身的美建立在了对人性、常识和制度完全地抹杀之上。
(三)
胡氏事件有几个细节引起了我的注意。
最核心的细节是那一千个铜钱。如果这故事是凭空杜撰的,铜钱必将被视作商人丈夫的化身,而赋予更深的寓义,也将成为我们理解胡氏内心世界最明朗的线索。可惜的是,这是个真实事件。胡氏对铜钱的选择是偶然的,是一次灵感的结果,是她人生创作的一个道具。
无疑,这个道具选得非常地恰当。铜钱的坚硬与她黑暗中手腕的力量是对应的,铜钱的被磨损增强了事件的感染力。在黯然魂销的旧宅中铜钱的冷漠与坚硬都是无敌的。我猜胡氏的腕力很大,这是孤独形成时的力量。而且,我认为这种孤独来自人性,并非完全是封建主义造成的孤独。资本主义也有它的孤独,只不过不常以性作为斗争的目标。
胡氏的年龄不容忽视。四十多岁时,她就瞎了,但他活了六十七岁。我想一个胜利者才更适宜如此的清熙高寿。我不能肯定她在与欲望的决斗中消耗了多少光阴,但她显然早早地就成了一个胜利者。她获胜的那一刹起,手中的那一千个铜钱已变成了纯粹的令人震撼的念珠。
还有一个细节是她的贞洁牌坊。我听说它很高大,因嫌抬头太累而没去看它。我因长期伏案而生出轻度的颈椎病。但我熟知牌坊的构造,雕刻精美的石件围起的一个空洞而已。有想像力的人难免说它如同胡氏干干净净的性器耸立在田间,它仿佛无愧于这里的青翠山水与古拙民风。它是沉溺于一个女人牺牲之中的石头。它已经被那个时代的道德命名了,无须我们重新命名。我们只是一个接一个的麻木的旅游者,买了门票,从它继续的被剥蚀中走过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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