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人老关（奇人系列之三）
奇人老关（奇人系列之三）
60年代我上初中的时候，在早晨上班时间，总看见门前的大街上有一个高高的老头从东向西跑过，一年365天，除了节假日，风雨不误。尤其是冬天，头发上、胡子上、线衣线裤上挂满了白霜，引得所有的人都投来惊异和崇敬的目光。
我以为他是长跑爱好者，十分佩服他的坚毅。
十多年以后，我上了大学，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我想，我不仅应该努力学习，更应该锻炼好身体。我不住校，学校距家16里地，我想起了长跑的老头。于是，从某一天起，我开始跑步上学。先跑半程，后半程乘公交，后来能直接跑到学校。可惜，书包、饭盒和衣服问题实在无法解决，只能停。
大学毕业以后，我被分配到一个建材厂当了机械技术员。让我感到惊讶的是，那个长跑的老头正是我们厂的职工，而且恰恰是机械工程师。可惜我到的时候他已经退休。他下乡的儿子顶了他的班，因在兵团化肥厂就当钳工，现在也搞机械。
老头姓关，是厂里的机械大拿，有口皆碑，曾为这个厂的建立和发展立过汗马功劳。然而让人悲哀的是，他既不是党员也不是劳模，而是一个顶了20年帽子的右派。不知他是在哪儿、因为什么被打成右派，好像是说了什么话。听人说，老关有一句名言，叫做“错误可以改正，教训不能忘记。”意思就是彻底投降。事实上，20年间他一直就是这么做的，从来不多言多语，默默劳动，默默画图。
终于有一次见了面。他到厂里来办什么事，到我们科里看大家。大家给我介绍，说这就是关工。我上去握住他的大手，连说久仰久仰。他哈哈大笑着说：“好啊，年轻人，大学生，有前途，好好干！”大家问他还跑不跑了，他又哈哈大笑起来，声音震得天花板直颤：“跑不动了，也不用跑了！”接着讲起了他离奇的故事。原来他跑步根本不是什么锻炼，而是与病魔争生命。他长年腿疼，厂医说，是下肢动脉硬化，必须锻炼，否则有瘫痪的危险。于是他开始跑步。每天早晨，他把衣服、饭盒扔上通勤车，让同事带回车间，自己则跑步上班，20年间从未间断，只是腿仍然疼。退休以后，他到大医院检察，人家告诉他，哪是动脉硬化，是因劳损，骨质增生，造成椎管狭窄，压迫坐骨神经，从前这病不好治，现在可以手术了。说着他撩起上衣让我们看手术的刀口，腿还做着动作，连说，不疼，一点儿不疼了。真是歪打正着，20年跑步，病没治好，倒练就了一身钢筋铁骨。他哈哈的笑声和滔滔不绝的谈吐，透出了右派改正和根治病痛的喜悦，让我感到，是一个充满了青春活力的老人。
老关早年留学日本，日文相当好。退休以后，他被哈尔滨图书馆聘去管理外文资料。我从中还受过一次锻炼，替他们翻译了一堆技术卡片，挣了23元稿费（相当于我当时半月工资）。我花6元钱买了一瓶“状元红”酒送给老关，自己花13元买了一本《英汉科技辞典》，一直用到现在。
还有一件巧事：老关与我的叔叔住得不远，在外边偶然见面，说到我，两人有了话题，从此交往不断。我叔叔腿脚不好，老关替我叔叔从图书馆借书，每次送到家，到时间登门取走看完的，再带来新的。叔叔生前曾对我说，老关这人世间少有。叔叔还跟我说过另一件事。他说，老关曾跟他说，他年轻时候，有一次在家门前街上看见一个红脸大汉被警察追捕，红脸大汉走投无路，碰上老关，求他搭救。老关看此人不象盗贼，就把他藏在家里一天。临走那人说，我是共产党，日后胜利了再见。刚解放的时候，老关曾在街上碰到过这个红脸大汉，因为事隔多年，不好贸然相认，从此再没见过。老关从来没向任何人说过此事，怕弄不好又生出是非。
老关的儿子小关后来当了机修分厂的厂长，跟我关系不错。我离开的时候他花500元买了一个能编程的计算器送给我。现在，那个大厂已经解体，人不知都哪儿去了，只听说老关已经过世。80多岁，算是高寿。啊，世间又少了一个右派。
2008-9-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