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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沛和赵忠诚站在燕雁名店门前,巨大的霓虹灯投下的光线拉长两个人的身影。我坐在朱一夫那辆崭新的别克车副驾位置上,隔很远便看到他们俩象是两个站岗的士兵一样杵在夜色当中。我说,“朱一夫你慢点,到了到了。”朱一夫轻点刹车,车身缓缓划过北关大街路肩,停在店前停车位,汪沛和赵忠诚把目光投了过来。
燕雁一楼是按摩部,二楼是洗浴部,三楼是客房部,四楼是休闲部。可能我说我是第一次到这种场合没人会相信,但那年秋天我的确是第一次进这种地方。汪沛是老主顾,走进前台便跟服务小姐搂搂抱抱,虽然我有点尴尬,但还是努力装出一副很在行的模样。店内的空气里飘浮着各种化妆品以及发胶、嗜哩水、护发素等等乱七八糟的东西混在一起的味道,这让我非常不舒服。我们先在大厅的半圈沙发上聊了一会,然后上到二楼,我点了一个长相很象卫叶的女孩子,接着她带着我去了单间。
对我来说,这是个全新的体验,我对此毫无经验可谈,既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小姐的纠缠,也不知道该怎么纠缠她。她帮我脱掉衣服,然后她自己也脱掉,我就坐在单间沙发上等着,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她脸上一直挂着浅浅的笑容,我脑袋里想的全是卫叶。她问我是先聊会天还是直接去里间洗一下,我说我不知道,随她便。然后她便坐在我对面的单人床上坐下。我仔细地观察着她,并与我印象中的妓女进行比较。“你做这行多久了?”我问她,她低垂着眉眼,象个温顺的邻家女孩那样温柔,一双胳膊有些局促地搁在腿上,然后挪到小腹前面,又重新放回,再到一只搭到另一只上,“时间不是很长。”我想这大概应该是所有这个行业的通用答案。不是很长,相对于人存于世的百八十年来说,即使十年八年也不是很长。“你长得很漂亮。”这不是个问题,而是句实话,她应该说“谢谢”或者别的什么客套话,但她只是看着我,没有任何下文。我似乎能够预见接下来的谈话会变得干干巴巴,索然无味。我不喜欢这种对话方式——我在等待着她的指引——毋宁说是等着直截了当的交欢。
“我们去洗一下吧,老板。”老板?我不是老板,具体地说我不但不是老板,而且我对老板这个称呼有异乎寻常的反感,我说:“我不是老板,我现在只是个嫖客。”她的脸上一阵红白,神色有点恍惚,这句话对我来说也不亚于一个耳光,我心底那个得意的小丑笑得直不起腰,我装作一本正经看着她,她轻轻咳了一声,转过身走向里间那个破鞋形的浴缸。当我躺在里面的时候,我就觉得那些枝枝桠桠从我的生命之树上分叉长出,然后再分成更多的细条,上面挂满了嫩绿或者正在衰败或者已经枯掉的枝叶,那些枯枝败叶将被风带去很远的地方——我想起卫叶和我并排走在落日余晖下的广场路上,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寒意,刮过广场路的路标,窜过我们身体两旁,卷起尘土,夹带着那些白色的塑料袋、纸屑、没有重量的其它一些什么东西,她低着头看着脚下,我看着她,然后她拐进汽车站的侯车室,买了车票。我们并排坐在侯车室的座位上,她一言不发,脸色惨白,神情黯然,一只手放在我的膝盖上,一只手捏着车票。她莫名的饮泣给了我莫大的鼓舞,似乎那是个讯号——前方拐弯,注意慢行,思绪打个结,停下。她抬起头看了一眼侯车室的行车表,那些没能盛得住的眼泪便落了下来……她离开的时候说过的一段话,她说:“无数的孩子都死在父亲放浪的行径里。”我说,“即使不放浪也会有很多孩子死在母亲阴道的酸液里。”我看到她眼里升腾的礼花和一整片灿烂的夜空。
她折磨我。我不知道这个叫“梦梦”的性服务者为什么那么投入,她的呻吟、她的表情、她的喘息都透着一种令人难以自恃的兴奋,我象一匹受了刺激的种马那样在她的身体里找到了伊甸园那么多棵树中最粗壮的那棵树,我的夏娃,我的天使,我的爱,我把所有的对其她异性的梦想全部实现在她的肉体上。蚀骨、销魂、高潮,她把我带到鱼水之欢的极致,那是一片没有起点的终点,一个没有终点的起点,是一条不停拓展的道路路中间那条不停延展的中间线,我忽左忽右,摇摆不定,但我不愿意脱离道路自行。她同样微闭着眼睛享受着。这个带着灰色翅膀的天使,跟卫叶完全不一样的另一种插上了情欲之翅的堕落天使,我真他妈的喜欢跟她交媾。
朱一夫的前妻,也就是我的小姨子,尹小萍的妹妹尹小双,在将近午夜时分唤醒我沉睡在裤裆里调在震动上的手机,手机的震动让我身边的那个一丝不挂梦幻之姬弹簧一样从我的手臂里弹出,并且迅速地抓起身边的衣服遮住前胸,我哑然失笑,她滑稽的表情使我不自然地想到了尹小萍袒胸露乳地躺在床上时那张焦急的面孔。我把手机凑近耳朵,“嗯,我是宋希文,尹小双,你闲着没事深更半夜拨我手机干嘛?”
“喂,你们是不是又在燕雁名店?”尹小双之所跟朱一夫离婚,有一条重要原因就是朱一夫跟这家类似怡红院的现代妓院里的一只天天绽着鸡屁股上那撮鸡毛的妓女之间的勾当使她无法忍受。尹小双是那种长着一颗木瓜脑袋的女人,他们之间的离婚从决定离婚到取得离婚证前后大概只有不到二十分钟,没有争吵,没有抗议,没有控诉,没有硝烟,没有战争,有的只是决定和实施决定。但是离了婚之后的尹小双好象是被人开了瓢一样,对朱一夫进行了几乎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监视、跟踪、窥探、盯梢等等令人啼笑皆非的猛烈追击。朱一夫相当恼火但又毫无办法。尹小双那根本没有道理、丝毫不讲情面、没有任何余地的、深切的、痛苦的、无法自拔的对过去无以复加的怀念和追忆简直成了朱一夫心头上一把随时随地都可能下落的利刃,稍不留神就会被划上一道血口。在尹小双那里这却成了她现在唯一可做并且能取得成就的工作。
“没有啊,你怎么老把朱一夫想得那么不堪?”虚境里的姑娘拿开挡在虚空中胸前却并没遮住双色球的那件衣服偎了过来,她的呼吸里带着一种香味,一种香料,一种可能是来自印度偏远山区的那种野生的用驴粪喂养的香草的味道,我觉得一阵眩晕并伴有小到中雨,但落到地面的时候却成了大面积带有杀伤力的酸雨,环境的破坏造成了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跟地狱一样,而我们全是鬼。稍息,立正,等一等,我们说到哪儿了?噢,尹小双。
“你,什么不堪,他是什么人你心里比我更清楚,你们是不是在燕雁名店?”尹小双的语气凌厉,语声刺耳,我把手机拿开隔一段距离,等她喊完之后才重新凑近我的耳朵,“别嚷嚷,你知道为什么你那么漂亮朱一夫却毫不留恋吗?告诉你,就是因为你太聒躁!”我挂上手机,有点情绪激动,我说的固然有点偏激,但事实上也差不多,当然朱一夫并不是因为这个理由弃她而去,但在我看来这个借口更恰当一些。那个安静的妓女就象个十二岁的少女一样在我身上游走着她的手指和嘴唇,象是没有任何目的一样地挑斗着我的克制力,我相信,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能象我那样毫不客气地给了她那么一下,就象亨伯特▪亨伯特在那个暮霭沉沉的、天色血红的傍晚对待多洛蕾丝一样,不过她却是那个在《千万不要对陌生人说话》里的那个多洛蕾丝,那个消失在三十多场话剧表演之后的洋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