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四月的海,阴郁、沉重而冷酷,其情形就如早春时节还没醒来的冻土,用冰冷和坚硬拒绝着一切耕耘和播种。猛子刘世宁下进水里后,立时就感觉到了它那拒绝一切的敌意。在他原有的记忆中,海水应该是没有季节的,始终就如一匹滑爽的锦缎。但是,那只是盛夏时节的海的脾性。在这四月的水下,除了那股透彻骨髓的凉意外,它还是艰涩而厚稠的,仿佛充满着一种难以穿透的韧性。刘世宁双手攀着锚船的缆绳,按照大奎叮嘱的那样,缓慢地向下潜行着。做猛子的都懂得,在水深超过一定限度后,是决不可像平时嬉水那样借用双手和脚蹼的推力,使自己快速地下到海底。这其中的道理就像决不能过快的浮出水面一样,过快地上浮或下潜,都会给身体带来无穷的伤害。当刘世宁循着锚船的缆绳,像攀岩的蜗牛下到某个深度时,才终于看到了拴在缆绳的一条红布。这是大奎为水深而作下的标记。此时,透过水层而折射的天光业已消失,整个水下变得混沌一片。从这昏暗的水色看,刘世宁知道此时的水深已经超过十米。因为在水压的作用下,他的双耳就似两个受惊的蜂巢,开始嗡嗡不止地鸣响起来。在这种状态下,如果再不管不顾地继续向下潜,耳膜随时都会有被水压击穿的可能。这也是大奎为什么要在此处系上标记,并要他在标记处缓一阵再下潜的原因。所以,这时的刘世宁不得不停下来,紧攥住锚绳大口地呼吸着。其实,仅这十多米的水深,对只是在芝罘湾练就几分水性的刘世宁来说,已是一种从末潜过的深度。因为芝罘湾与这八丈湾,简直有着不可相比的差别。除却湍急的涌流和复杂的海况且不论,仅这许要命的水深就是芝罘湾无法匹敌的。能否安全顺利地潜到底,对此时的刘世宁来说还没把握。因为干猛子这个行当,决不是凭借意志和决心就能胜任的,它更需要强健的体魄作本钱。但是,好容易才跟随大奎成就此行,更好不容易才被海主雇下的刘世宁,当然不会轻易放过这个得来不易的机会。在他的意识中,能否循着这条游蛇一样的锚绳潜到底,不仅是对自身的一种挑战,更是能否改变今后命运的所在。当他紧攥着这条维系着生死和命运的锚绳缓过一阵,使自己的身体适应了这般压力后,便双手交替着,继续向着更深的水下潜进。
这时候,再每向下潜进一尺,水压就会相应地增加一倍。因为在水深超过十米的地方,是每一个潜水者最感痛苦、也最容易遭到伤害的时刻。当刘世宁终于下到大奎系在锚绳上的另一处红布条时,其强烈的深水反应几乎摧毁了他再潜下去的决心。这时候,巨大的水压已使他感到脑袋涨得有斗大,并且隆隆作响如一台球磨机,而像闪电一样悠忽其间的那种疼,尖锐得就如一只呼啸的手枪钻,开始不依不饶啸叫不止地钻击着他的脑壳。刘世宁这时不得不重新停下来,难以忍受地闭起双眼,紧咬住嘴中的呼吸器,哀痛不已地在内心哼叫着。好像捱过了漫长而又漫长的一班功夫后,他脑壳中那种尖锐的疼痛才有所缓解。这时候,刘世宁慢慢地睁开眼,心怀忐忑地扫视着昏暗的水下。就在他怀疑自己是否再有能力潜下去时,便发现那布满海草和礁石的海底,已经隐约地呈现在了眼前。这无疑使他有些绝望的心中生出一丝勇气,他强忍着依旧难耐的头痛,像一条满怀伤痛的鱼,缓慢而艰难地下到了水底。
缺乏阳光照射的海底,幽暗、沉寂、而寒冷,其景象就如一座弥漫着阴森之气的迷宫,在死寂中泛着铅灰色的幽光。但是,这同样也是一个充满生机的世界。在密布海底的礁石间,在随着涌流而起伏招摇的各种海藻中,生活着许多对人们来说甚称美味的东西。像海参、鲍鱼、螃蟹、海胆、海螺、扇贝等人们喜食的海珍,就藏匿在这般要命的水下。刘世宁下到海底后,强忍着水压给他带来的诸多不适和痛苦,开始像条觅食的鱼一样缓慢地移动着。由于生理习性的使然,这个季节的海参,大多都从平时藏身的礁底或石缝中蠕动出来,将其肉乎乎的身子平摊在毫无遮掩的惹眼处,这就给采参者省却了诸多的不便。他们只需俯身在海底,一边用脚蹼推动着身体缓慢前行,一边用双手搜捡着暴露在外的海参。但是,这项听起来简单的活计,干起来却决不轻松。首先,它需要采参者必须有极好的眼力,因为在幽暗的水底,所有的物体都是朦胧而模糊的,特别是那些毫无防御能力可言的海参,为了生存的需要,只有通过体色的伪装来躲避所有的伤害,这就使它们和所处的环境有着相同的颜色。这对缺乏水下经验的人来说,颜色和形状几乎同遍布海底的碎石一个颜色的海参,有时就会真的被他们视作乱石而忽略。这就要求采参者必须时刻睁大双眼,认真仔细地瞅着经过的每一处地方。透过密封的水镜,刘世宁很快就适应了水下的这种昏暗,在缓慢的移动中,他不时地从礁石和海藻间发现着一个又一个肥大的海参,并满怀欣喜地将它们捡进挂在胸前的网袋内。
八丈湾的海参的确很厚,几乎每移动一处,都会有或多或少的收获。由于刘世宁的全部精力都集中在搜索海参并获得它们的喜悦中,故而暂时忘却了水压带给他的痛苦。但是,那是种只要呆在水下就无法摆脱的痛苦。此刻,它正伴着煞人的寒气,分秒必争地在他体内蓄积着,一丝一缕地噬咬着他的神经和肉体。刘世宁当然明白身体的这种平静是暂时而假象的,他睁圆双眼,一刻也不敢怠慢地搜捡着,力图使自己在所能承受的有限时间内,获得最大的收获。因为在这个季节的海底,除却水压带给猛子的痛苦,寒冷也是所有猛子都难以抗衡的另一个敌手。在阳光常年都难以射透的海底,那种寒冷是坚硬而锐利的,它就像一把锋利的刀子,能够快速地穿透猛子御寒的层层衣物,透及骨腔使人很快麻痹。而暴露在外的两只手,始终都是麻木和笨掘的,几乎很难准确地接受意识的支配。当难耐的寒冷使他禁不住开始全身发抖,得得相磕的牙齿有些难以咬住嘴中的呼吸器时,蓄积在他体内的那种疼痛,便再一次迅速地弥漫开来,不遗余力地冲击着他嗡嗡作响的脑袋。这种再次发作的疼痛,几乎使刘世宁险些昏厥过去,他急忙抱住一块鼓突的礁石,极力稳住被涌流不断来回抽拉着的身子。此时,一股咸津津的液体,带着少许的温热涌进了他的喉腔,而罩在眼前的水镜,也变得血色斑驳一片紫红。刘世宁知道,这是自己的某个器官开始流血了。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是身体再也难以承受这般压力的警示。而此时一旦咳嗽或者呕吐,就等于把自己彻底交待了。于是,他只得强忍住那种翻肠搅肚的恶心,大口地将堵在喉腔的那些腥咸液体吞咽下。然后,他便透过血色模糊的水镜,满怀哀伤地摸索去锚缆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