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全村盼的雨终于下下来了。地早就整好了，就等这场雨了。村里的人面带喜色，做着播种的准备工作。




晚上刮了一夜的风，当天空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也停当了。一觉醒来， 刘宝和伸手朝身边一摸，发现大哥已不在炕上。他抽了抽鼻子，问到了窝头的香味。他谷子打个哈欠，重新合上眼睛，还想再躺一侍儿，这时听见了丫蛋的声音。

大哥，起的真早啊。俺娘让我给你们送点肉来。怎么，宝和还没起来？说着话就要往里闯。

起来了，起来了，我还没穿裤子呢，别进来啊。刘宝和慌忙找他的衣服，胡乱穿在身上。出来的时候，没发现扣子都扣错了。

丫蛋乐得咯咯的，帮他扣好了扣子。

丫蛋，告诉你妈，我们兄弟俩去地里就行了，你们娘俩在家。杨青林跟丫蛋说。

那你告诉我妈，我可不揽这个差使，净挨骂。

两兄弟说服了田嫂，让丫蛋带路，出门了。 春天的太阳像个温热的火炉子,照在绿色的大地上,金光粼粼。春天的白云也格外多姿,像翻滚的浪花, 像一群奔腾的马，更像悠闲的一群绵羊。丫蛋像只欢快的山雀，嘁嘁喳喳的，一路上说个没完。兄弟两人扛着镢头，感兴趣地听着。

田嫂家的地确实肥沃，黑黑地冒油。用丫蛋的话来说，插根筷子都能发芽。好地啊好地，兄弟，咱那里要是有这样的地，怎么还愁吃不饱呢？杨青林欣喜地蹲下身子，抓了一把土，仔细地看着。
对啊，哥，在老家的时候，就听说这里好养活人。只要不偷懒，开点荒地就长庄稼。刘宝和看了看四周说，丫蛋，这周围的林子里有没有熊瞎子啊？
有啊，我还看见过来。丫蛋认真地说。
那，那，它也上这里来吗？刘宝和有点害怕。
哈哈，熊瞎子只有等苞米熟的时候才来掰啊，掰一穗丢一穗啊。丫蛋咧开了嘴大笑。
小黄毛丫头，敢骗你哥！刘宝和扔了镢头，扑向丫蛋。丫蛋藏在杨大哥身后，左躲右闪，咯咯笑个不停。
好了，不闹了，咱们干活。杨大哥发话了，我们捣坑，你点种。兄弟两人在前，丫蛋在后，干了起来。
丫蛋一边弯腰点种，一边给他们讲故事。咱这大山里，确实有熊瞎子，还有老虎，狼，狍子。丫蛋绘声绘色，别看这熊瞎子笨，在树林里跑起来可不慢。遇到熊瞎子啊，一定不要乱跑。要是乱跑，没跑几步就被抓住了。这被抓住啊，可惨了啊。
她有意卖了个关子，不讲了。刘宝和急得抓耳挠腮，快说，怎么样？
丫蛋走到他跟前，模仿老熊，这熊瞎子啊，舌头朝你脸上一舔，那舌头上带刺的，你的一半脸就没了，骨头就露出来了。它再拿爪子一拍，丫蛋朝他肩膀上一拍，接着说，把你拍倒在地。然后呢，拿屁股墩你，不一会儿，你就成柿子饼了。
看着刘宝和将信将疑的神态，丫蛋又乐了，看你吓的，哪像个山东大汉？你还武松家乡的人呢明个，真把你送山上，不打只老虎就别回来了。你看看杨大哥，多沉稳。
杨青林看着丫蛋和兄弟说笑，脸上也泛起了笑容。想到自己的妻子，当年也是那样的开朗活泼。
丫蛋接着说，真遇到熊瞎子啊，一定要躺下装死，连气都不能喘。那黑家伙不吃死的，要记住啊。丫蛋煞有介事，宝和频频点头。
说着话，干着活，没有感觉累。其实啊，这都是我爹讲给我听的。丫蛋说，咱不讲吓人的了， 讲个眼谗人的故事。我爹冬天的时候进山伐木，大雪封山啊，连野鸡都找不食吃了，饿坏了都。他们中午煮饭，一掀锅，那野鸡一头就扎锅里了。
哈哈，这会儿，是把兄弟俩逗乐了。他们不相信。
真的，这是真的。骗你们是小狗！丫蛋很认真地发誓。

哈哈，兄弟俩笑了。到底还是小，说话还是孩子气。



晌午头，田嫂来送饭了。看着两个满头是汗的年轻人，她张罗着，快歇歇吧，该吃饭了。



丫蛋连蹦带跳地来到了娘的跟前，撒娇地抱着她，娘啊，可饿死我了。送什么好吃的啊？



田嫂要给杨青林擦汗，他闪开了，嫂子，我自己来。田嫂有点尴尬，又给宝和擦汗。宝和笑嘻嘻的，和俺娘似的，就怕出汗叫风闪着。



别想好事，她是俺娘。丫蛋抱住了娘摇晃。



好，好，姑奶奶，我叫你摇散架了。丫蛋，没给大哥们讲咱村的故事？



讲了，讲了，他俩都听呆了。



田嫂笑着说，别听她瞎编，这丫头没出过家门，什么也不知道。都是她爹给她讲的故事。这孩子聪明，记性好，讲一遍她就记住了。



吃吧，吃吧，这是狍子肉干。杨大哥看到只有两块肉干，就拿起一块给了宝和，又拿了一块给丫蛋。



丫蛋身子往后挪，别大哥，娘给你们吃的。



听话，大哥叫你吃你就吃。



田嫂的眼里闪过了一丝宽慰的神色。青林啊，种完了地，再开点荒地，种点萝卜白菜什么的。这个冬天就够了。



青林恩了一声，眼睛却看着远处的山林，嫂子，伐木几月开始？



田嫂的脸色一下变了。

傍晚，三个人回到家的时候，田嫂已经把饭做好了。兄弟俩洗了个澡，才来到田家吃饭。

换下的衣服，叫丫蛋给你们洗了。田嫂一边盛饭，一边给丫蛋使颜色。丫蛋痛快地答应一声，就走了。

两个年轻人，胡噜胡噜就吃完了饭。他俩刚想收拾碗筷，田嫂说话了，先放着，别忙，我有事和你们哥俩商量。

自从丫蛋她爹过世后，我们娘俩在乡亲们的帮助下，活到了今天。没有男人的日子真是不好过。村里人的议论你们也听见了吧？我是有点私心，我就想给丫蛋找个女婿。说着话，田嫂把目光投向了杨青林。

杨青林低下了头，他躲避了田嫂的目光。你是老大，丫蛋就许给你。田嫂缓缓地说，我就一个要求，你不能上山伐木。

刘宝和看大哥还是低着头，没有反应，就急了，哥，你到是说话啊。

杨青林长舒一口气，抬起头来，坚决地说，嫂子，丫蛋才16岁，配给宝和合适。我打听过了，村里的男人怎么能不上山伐木呢？全家人就靠这个弄点钱了。我比宝和年长，冬天我要上山。

不行，宝和的媳妇我替他张罗，丫蛋就要许给你，你不能上山！田嫂的态度很坚决。

杨青山半晌这样说，我没法忘了我媳妇。田嫂无语。

晚上，兄弟俩躺在炕上说话。

哥，丫蛋不好吗？

好。

那，你为什么不娶她？

我心里有人，那个人谁也换不了。

宝和问，就好象爹娘一样不能换？青林不吭声。

宝和，丫蛋漂亮不？

漂亮。

待人见不？

待人见。

那你还不亲近她？

宝和也半天不吭声。翻了好几个身子，宝和说，哥，咱这一路上走来，外面的世界多大啊。咱就在这老林子里生活，憋屈不？

青林的心被触动了，宝林，你后悔跟我来这里了？

不是后悔，就是感觉见不着天啊。

快结婚吧，娶了丫蛋就哪里也不想去了。两人说着话，不觉睡着了。

第五章



田嫂为丫蛋的事也害愁呢。看着丫头最近的变化，她知道，孩子有自己的心事了。拿个铜镜子不断地照啊，瞅啊。半夜里，美得笑出了声。



躺在炕上，娘俩说体己话儿。



丫蛋，你觉得两个人哪个人好啊？



丫蛋黑影里透着笑了，说什么呢？什么谁好啊？



田嫂一巴掌拍在她的屁股上，我叫你装，我叫你装。



丫蛋咯咯笑着，娘啊，我看都好啊。



不要脸了啊，还能嫁两个人那，只能挑一个。



那俺要宝和。丫蛋悄声地说。



田嫂心里咯噔一下，邪门了，她看中的女婿不愿娶自己的女儿，自己的女儿也没看中娘选的女婿。



丫蛋啊，过日子不是过家家，是长远的事。我看青林更稳沉，知道疼人。宝和还小，就知道玩呢。



不，俺看宝和好，青林哥有些凶呢，一天到晚拉瘩个脸。宝林笑嘻嘻的，多有意思啊。



唉，田嫂心里叹了一声，这孩子，什么时候能懂事呢。对了，丫蛋，大闺女家的，不能单独个小子相处，不能看的地方不让看，不能动的地方绝不能动。听见没有？



哎呀，说什么啊？俺听见了。



自从田嫂找青林说娶丫蛋的事以后，青林就更加疏远丫蛋，对她说话总是很凶。宝林知道内情却不能说，，只有安慰她了。丫蛋很委屈，内心更排斥青林，更喜欢宝和。



休息的时候，丫蛋和宝和坐一起，青林远远地坐在地里的那一头。有时，宝和看见他太孤单了，想到田嫂的愿望，就跑过去说，大哥，咱俩“撞拐子”吧。



都多大了，还玩小孩子游戏啊？青林并不响应。大哥，你是害怕输吧？三局两胜，谁胜谁娶丫蛋。



怕输？来吧，小子，叫你看看你大哥怎么玩的！青林站起来。两人选了一块平坦的地方，都单腿直立，两手捧住另一只脚，用膝关节对撞。丫蛋不知道他们的约定，高兴地也跑过来看。



第一局，青林没站住，一个趔趄倒在地上。哥，你不灵活了，不行了。杨青林第二局先退后几步，然后突然点地弹跳，最后一步，身子腾空，猛地向宝和的胸部撞去。宝和没有准备，人向后仰去。



青林收住了架势，空中出手，一把抓住了宝和的前襟。然后轻轻把他放在地上。



宝和呆了，哥，你是个练家子，我看出来了，你会两手。



兄弟，彼此彼此，你那脚后跟，也比平常人稳当。

欣赏，继续！

太棒了，太棒了，你们都有功夫哇，教教我吧？丫蛋热切地问。
小丫头片子，学这个做什么？杨青林给她一个冷脸，转过身去。
丫蛋在青林背后哼了一声，不教就不教呗，脸拉的老长，和该你二百吊似的。一副气鼓鼓的模样。
俺教你，别惹大哥生气了。宝和讨好道。
恩，还是你好，大哥不好，二哥好。说着，就挽着他的胳膊。宝和脸红了，急忙挣脱，叫人看见，不好。
丫蛋咯咯笑了，胆小鬼，我能吃了你吗？
看着这两人打打闹闹的，青林心里宽慰了许多。
种完了苞米，兄弟俩在地的旁边开垦荒地，种上了萝卜白菜。
时间已进入6月，太阳有点毒了。杨青林趁着丫蛋采野花的当儿，对宝和说，兄弟，我想好了，我要进山伐木。
嫂子不是不让你去吗？非让嫂子生气啊？大哥，你该不是怕嫂子让你娶丫蛋，你跑出去躲吧。
没那意思，过日子没钱不行。这个地方，靠庄稼换不来钱。就要靠木头。我这几天就去找郭大叔。他是个把头，进山，他说了算。
那我怎么办？宝和有点茫然。
娶媳妇，生孩子，过日子啊。记住，不要跟田嫂说我要进山，对丫蛋也不能说。
你们在说什么啊？丫蛋举着一束野花跑过来，单薄的褂子已经掩藏不了发育的胸脯，乳房上下跳跃，让保和的嗓子眼发紧。  

第六章

夏天来了。气温在升高，丫蛋和宝和的感情也在升温。丫蛋的心野了，不想呆在家里了。丫蛋也不想三个人在一起了，她想单独和宝和在一起。

杨青林想给他俩机会，可田嫂看得很紧。兄弟俩给村里人做个炕桌柜子什么的，丫蛋来打个下手。田嫂经常过来看看，还嘱咐青林，别让那丫头疯跑。

青林去找过郭大叔，说了自己的想法。郭叔抽着烟袋，半晌才说话，象你这样壮实的小伙子，我们确实需要。可是，你田嫂跟我说了，不让你上山。她想让你当她家的女婿，这全村人都知道啊。伐木的活儿太危险，田大哥原来就是我们的把头。她一个女人家，那点心思，我能理解。

人家的事，你别那么上心啊。郭叔的老婆，人称四婶的，一脸不高兴地说。

郭叔有些生气，当年，她男人不是为了救我，我还能活着吗？

四婶也提高了嗓门，你要是想报答，就搬她家住去吧。村里的议论还少吗？我听不下去！

青林的事没谈成，两口子先吵起来了。

青林天天闷闷不乐，田嫂就害愁，这孩子，心事太重了。是个重情义的孩子，可也不能老这样啊。

丫蛋啊，多关心你青林大哥啊，别象个没心没肺的疯丫头一样。我说，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娘，我明天就关心他哈。给他洗衣服，给他盛饭，给他倒洗脚水，对了，还给他讲故事。

得，白说了。当娘的不是什么都可以教孩子的。田嫂叹了口气。

不做活的日子里，丫蛋会央求青林，大哥，在家多闷啊，咱去山上玩，好不？

青林知道这丫头的心思，上了山，就可以躲开娘的监视，就可以自由自在了。

行，只要你听话，不要乱跑，咱就去。

丫蛋乐得直点头，听话听话，不听话下次就不能去了。

去山上玩，可要小心。田嫂一边嘱咐，一边找出几块红布，撕成条子，让他们扎在腰间。孩子他爹跟我说的，野兽怕见红色。你们千万不要往深处走，一旦迷路了，可不是好玩的。

当朝霞映红大地的时候， 他们已经行进在崎岖的山路上了。说是山路，其实根本就没有路。由于常年没有人的光顾 ，这里到处都是厚厚的苔藓，走在上面就会冒出很多水。在树林里，到处是蜘蛛网和树茎极粗的参天大树，若不是丫蛋来这里的次数多一些，谁敢往里走啊。林间经常有飞龙之类的野生鸟类飞过，落在高高的枝头上，转眼却又不见了。走在这样的环境里，人仿佛进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绿色主宰着这个世界，每一个植物似乎都在诉说着自己古老的童年。

终于，丫蛋发现她要找的野果了，这是山钉子，红色的豆粒大的果实，这是臭李子，黑色的豆粒大小的果实。尝尝，酸甜可口。三个人很高兴地摘着，吃着。可不要乱吃啊，有的果子有毒的。丫蛋没忘了这个。吃够了，三个人找了个块草厚的地方休息。

这里好吧？丫蛋问宝和。

真好，就是没有人，总怕有个黑瞎子跑出来。宝和还是害怕大森林。

胆小鬼，丫蛋一边说着，一边往他嘴里放野果。青林把身子转了过去，他不想惊扰这对有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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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6-9-7 10:00:27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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